真沒想到有朋友回應了我前一篇文章「無時無刻『不』!」,也不得不說回應得真漂亮,漂亮到我在想如果不開一篇文章認真反駁,依照「Blog 文章永流傳」的特性,以後或許真有國中生會拿那篇去和中文老師說「老師你不能說我錯」而造成困擾。教育不易,這邊只好多開一篇文章幫忙抵擋一下(我幻想出來的)學生海。(原文:有關「無時無刻」的問題

  該文章簡單的邏輯是「無時」可以解釋成「無論任何時刻」,所以「無時」可以解釋成「時時」。聽起來非常完美,但我們可以先用這個邏輯繼續推敲看看:

  「無時」既然可以解釋成「無論任何時刻」,那「無人」也可以解釋成「無論任何人」,「無處」也可以解釋成「無論每一處」,也就是說——

  「無人可坐」其實是「人人可坐」,「無處可去」其實是「處處可去」。

  如果以上的用法沒有讓你覺得奇怪,那接下來的討論都可以略過了。如果覺得這不對吧?那我們就可以來探討為什麼這樣的語感讓人覺得非常怪。其實最大原因,就在實務上「無人」和「無處」不會讓你聯想到是「無論何人」或「無論何處」的簡寫,所以當看到「無人可坐」,立刻就會想到是「沒人可坐」,你不會懷疑「這到底可不可坐」。「無」這個字在白話文當中,人們不會第一時間想到是「無論」,如果願意,可以試著將所有白話文當中的無論的「論」拿掉,整個句子就會變得讓人看不懂。

  那接下來的問題就來了。為何「佳景無時」和「拄杖無時夜叩門」卻能成立?

  這就牽扯到文言文最喜歡的「留白」,更直接地說就是「不把話講完」。「佳景無時」後面的「不在」沒有說完,也就是歐陽修認為「我前面都說有誰真正能懂得賞西湖了,總不會後面會讓你以為是完全沒有佳景吧!」,然後居然省略了最重要的「不在」。

  我其實滿喜歡文言文的留白,和劇本上的留白有異曲同工之妙,但也是文言文的痛處。大部分時候,解讀文言文得看上下文去猜講話的人到底又省略了什麼。而現代白話文,就是想要把意思表達清楚,而不讓大家猜來猜去。所以當你認為在白話文內「無時」可以當作「時時」的時候,就代表著你認為白話文裡面後面那沒講完的「不在」是可以省略的——

  當然不行,而且文法上有強烈的問題。「我無時在想妳」已經把整句話都講完了,沒人想得到你省略了「不」字,這意思大概等同於「我現在在這裡」,如果說話的人表示他這句省略了「不」字,意思其實是「我現在(不)在這裡」,我想應該會被打吧沒人會相信。

  「好吧,就算『無時』是因為文言文的關係,那『不時』總該是『時時』吧?『母親不時做些精緻的點心給我們吃。』明顯就是白話文,教育部辭典白紙黑字也寫著『時時』、『經常』的意思呀?」

  能想到這邊,已經探討到中文不可言喻的奧妙核心了。因為這邊的「不」並不是在否定,也沒有省略了任何詞,而是指「不固定」。「不時」其實意思就是「不固定的時間」,意即「母親在某段不固定的時間會做些點心給我們吃」。至於做了幾次?文中沒明講,但就跟其他時間副詞一樣,我們自動依照頻率想像可能是數次,大概就跟「經常」一樣吧。

  事實上,「不時」和「時時」也不完全一樣。用以下造句可以簡單說明:

  「我不時會想起你。」

  「我時時在想你。」

  有發現我們講話時,自動將後面的動詞替換掉了嗎?如果覺得「我時時會想起你」這句話怪怪的,正是因為「時時」指的是「這段時間的連續性」,「不時」指的是「一段時間內反覆發生幾次」。我們自動用了「想起」,因為想表達「沒想到」變成「想到」的瞬間。

  但關鍵的來了。就算是白話文也可以將文字變得更精煉,於是,有人會這樣說:

  「我不時想你。」

  「我時時想你。」

  突然就變得可以了!為什麼?因為「我不時想你」的「想」是「想起」,而「我時時想你」的原意是「在想」,所以乍看之下這兩句都可以,所以會有「不時」和「時時」兩者通用的錯覺。關鍵的差異在雖然結果都是「經常做某件事」,但原因(時間連續性)的表現卻不同。

  不只是語言,就算是樂理也是同樣道理。C - E - G 和 C - Fb - G 兩者和弦組成音聽起來一樣,但結構意義上完全不同。音與音之間的結構關係,如同文字與文字之間的結構關係。如果因為 Fb 和 E 物理上是同一個音,就將C大三和弦寫成 C - Fb - G,可能會出大事。

  這邊可以做個簡單結論:

  1. 白話文中「無論」的「論」無法省略,單看「無」無法從語感推敲出「無論」,所以「無時」自然想不到是「無論何時」。

  2. 「無時」文言文當中成立,是省略了後續的一串說明後,得到和「時時」一樣的結果,白話文的語意難以讓人這樣省略。

  3. 「不時」雖然有時能想像成「時時」的意思,但這邊的「不」和無時的「無」並不一樣,這三者和「時時」也不見得語意上完全通用。

  回到「無時無刻」,我想上面應該足以說明為什麼後面必須得加「不」這個字了。

  啊,我還漏了「沒日沒夜」這件事,但這是所有討論中最簡單的誤解。「沒日沒夜」和「無時無刻」表面上同樣是 ABAC 的數學排列,但兩者的結構完全不同。「日」和「夜」指的是兩個不同的時間段,「沒日沒夜」的「沒」是否定日夜的區分,意思是不分白天晚上。而無時無刻的「時」與「刻」是同樣連續時間的不同尺度,因此「無時無刻」是否定任何時間點的存在,兩者的「沒」和「無」用法上根本不同,無法類比。

  說到底,這就是中文的奧妙與迷人之處。「能不能用」、「為什麼能用」、「相不相同」,都是需要認真去思考後得到的結論。退一萬步,若真能想到「佳景無時」、「拄杖無時夜叩門」當中「無時」的用法,多半也對「無時無刻」當中的語感結構也有相當把握了吧。

  但無論如何,有關「無時無刻」的問題 這篇文章還是給了我「無時」可以解釋成「無論何時」這有趣的觀點,也讓我細細從頭想了一遍以上這些詞語的相互關係。在此推薦這個 Blog,裡面文章非常有趣(但觀點請自行斟酌 XD),裡面探討的話題和 wiwi這篇《幸運星》有異曲同工之妙(突然跳 Tone)。

  最後,我試著想像如果要將「無時」那文言文留白的美感用在現代,該怎麼用呢?

  「想你,無時。」

  嗯,好像還不錯,或許是某首新詩的最後一句話。